第213章 苍凉与星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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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陌生。但这种陌生,并不让她害怕。她只是在想:这里的人,在这样的土地上,是怎么生活的?那些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怎么长大的?他们喝水从哪里来?下雨了怎么办?冬天冷不冷?有没有棉袄穿?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黄南州”三个字。
屏幕上的介绍是——
黄南藏族自治州,地处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地势南高北低。下辖同仁市、尖扎县、泽库县、河南蒙古族自治县。黄河自西向东流经境内。气候属高原大陆性气候,年均气温零下零点几度到七八度。有藏族、汉族、回族、土族等多个民族聚居。矿产资源丰富,有金、银、铜、铅、锌等。旅游资源有坎布拉国家森林公园、隆务寺、黄河第一湾等。
——这是百科上的介绍,文绉绉的,冷冰冰的。九月念了几遍,记下了几个名字。但她的心里没有底。她知道,真正的黄南州,不是百科上那个样子。真正的黄南州,是车窗外的那个样子——黄褐色的,干渴的,沉默的。真正的黄南,是要用脚步去丈量、用眼睛去看、用心去体会的。
车开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黄褐色的高原。天很高,很蓝,云很低,很白。天和地的交界线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没有了城市的高楼和电线杆,视野一下子开阔了,眼睛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开阔,不是在照片里能感受到的,不是在文字里能想象到的。只有当你坐在这辆车里,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黄土地从眼前掠过,你才能体会到“苍凉”是什么意思。
苍凉。
九月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语。苍凉,不是荒凉。荒凉是没有生命,没有希望。苍凉是有生命的,但生命被压着,挤着,在贫瘠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生长。就像窗外的这些草,这些树,这些庄稼,它们在黄褐色的土地上挣扎着活着,叶子卷曲,枝干弯曲,但它们活着。它们的绿是深的,暗的,像是攒了很久才攒出来的那一点颜色,舍不得用,小心翼翼地藏在叶脉里。
大巴车在一个岔路口减了速,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的树多了起来,但都是歪歪扭扭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树下有牛,牦牛,黑色的,身上披着厚厚的毛,低着头吃草。牛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地方能传很远。
车越开越慢了,路上开始有了坑洼。车厢里的人被颠醒了,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伸了个懒腰,有人问到了没有。刘老师从副驾驶站起来,转过身,对大家说:“快了,还有十几分钟。”
车厢里开始骚动了。有人开始整理东西,把放在行李架上的书包拿下来,把塞在座位着衣服的褶痕。她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说:“到了?”九月说:“快了。”赵雨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照了照,被自己的发型吓了一下,赶紧用手抓了两把。
九月也整理了一下自己。她拉平卫衣的领子,把袖子卷上去又放下来,检查了一下鞋带有没有松。然后她把书包从膝盖上放到地上,拉开拉链,检查了里面的东西——蓝色的小本子、笔、充电宝、纸巾、水、面包。一切都在。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几分钟。
几分钟。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几分钟之后,她就要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那片只在图片里见过、在梦里出现过、在文字里描述过的土地。那片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厢里的空气有些闷,混杂着暖气和人的气息。她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微微出汗。她在紧张。但她知道,这种紧张不是害怕,而是期待。就像高三那年她在那个凌晨的梦里,第一次站上那间土房子的讲台时,那种紧张。她的手心也是湿的,心跳也是快的。但那种感觉,让她知道自己活着,知道自己正在靠近那个做了三年的梦。
大巴车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到了,”刘老师站起来,“大家下车,带上自己的行李,在院子里集合。”
九月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背上。赵雨萌也站起来,把书包背好。前面的人已经在往车门走了,走得很急,像是在赶什么。九月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脚步声在车门的台阶上响了一下,然后她跨了出去,踩在了黄南州的土地上。
风迎面吹来。干燥的,凉的,带着沙土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点动物粪便的气息,也许是牛粪,也许是羊粪。这里不是城市,这里的风里没有油烟味和汽车尾气,只有最原始、最粗糙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她觉得踏实,觉得真实——她真的到了。
站定,她把行李箱从车的行李舱里拖出来。行李箱是灰色的,行李袋是军绿色的,背上书包,左手拉箱子,右手拎行李袋,和早上从宿舍出来的时候一样。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身边的人不同了,脚下的土地不同了,头顶的天空也不同了。三月,南方已经春暖花开了。这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她不冷。她的心是热的。
她抬起头,看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她想起梦里的那片星空。虽然现在是白天,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到了晚上,它们会出现的。
那些星星,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
他们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