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饥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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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
饥饿最初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来得猛烈。
它是一个安静的客人。先是悄悄地收走了胃里最后一点酸水,然后像拧毛巾一样,把肠道一寸一寸地拧干。老兵蜷缩在废墟的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根空心的竹管——风从嘴巴灌进去,又从某个地方溜出来,什么也没留下。
三天了。也许是四天。他没有把握。
城市在炮火之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瓦砾和断梁,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腐烂的气味。突围的时候部队被打散了,他跟着一群人跑进了这片居民区,然后就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与其说是找不到路,不如说是没有力气再找了。
第一天他还在努力地搜寻。翻遍了厨房的柜子,只找到半瓶酱油和一把干裂的花椒。他把花椒塞进嘴里嚼碎,那一点辛辣的错觉让胃以为食物来了,分泌出一阵酸液——然后更加剧烈地收缩。像一只被激怒的拳头,在腹腔里捶打。
第二天他开始产生幻觉。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渴。人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可以活很多天,但没有水不行。他舔过水龙头上的铁锈,舔过墙角地砖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潮气,舌头被硌得生疼。后来他在一个倒塌的卫生间里找到了半盆浑浊的积水,上面浮着灰尘和一只仰面朝天的虫子。他把虫子捞出去,用手捧着水,一口一口地喝。
那盆水救了他的命,也加速了他的崩溃。因为胃里有了东西——尽管什么营养也没有——身体突然意识到它需要更多。饥饿像被点燃的火药,轰地一声炸开了。
他开始想家。
不是想那间具体的房子、那些具体的人,而是想一种感觉。冬天的晚上从外面回来,推开门,暖气扑在脸上,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什么,满屋子都是肉和葱的香气。他坐在桌前,碗里是白米饭,一粒一粒的,晶莹的,冒着热气。他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肉,放进嘴里——
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疼痛把他从幻觉里拉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灰,指节粗大,皮肤干裂得像老树皮。他把手从嘴边拿开,发现指尖已经被咬出了深深的一排牙印,渗出了血珠。
他把那点血舔掉了。
血是咸的。身体里仅剩的盐分,被他自己的牙齿逼了出来。
到了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他发现自己开始对一个念头着迷:那个死在巷子口的士兵。
他记得那个位置。距离他藏身的地方大概五十步。那个士兵面朝下趴着,后背上有弹孔,军装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变成了一块一块暗褐色的硬壳。他已经从那个士兵身边经过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别过脸去。但现在,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缠着他不放。
他知道那个念头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跟自己说话。不是说出声——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而是在脑子里,用一种冷冰冰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的语气。
你不是人。他说。人不会想这种事。
但你快死了。另一个声音回答。
死了也比变成那种东西好。
那种东西?你连那种东西都说不出口。你害怕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它就变真实了。
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浮现出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馒头,白胖的馒头,摞得像小山一样。旁边是一盆汤,上面漂着葱花和油星。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伸出手去拿馒头。
手指穿过去了。
他猛地睁开眼。面前还是那面灰色的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一只蚂蚁沿着砖缝爬,触角探来探去。他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久到蚂蚁消失在缝隙的另一端。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砖面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想起了指导员说过的话——在一次行军途中,大家饿得走不动,指导员站在路中间说:你们记住,人是靠脑子活着的,不是靠胃。胃可以空,脑子不能空。脑子一空,人就完了。
他开始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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