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微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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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赶在下一批客人到来之前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姐姐”。
然而事与愿违,钟银非但没有回应,甚至还嫌弃地皱了皱眉,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韩昼没想到居然会遭到如此嫌弃,顿时如遭雷击,可紧接着便察觉到了什么,又试探性地呼唤了几句,而钟银始终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包着巧克力。
他这才确定,助听器恐怕是彻底没电了,而性子要强的银姐显然打算装作无事发生,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退场。
看着那张竭力维持着镇定的侧脸,韩昼并未点破,刻意走到钟银面前挥了挥手,笑着说道:“银姐,店里都打扫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
钟银读不懂唇语,但显然能看懂挥手是什么意思,于是微微点头,言简意赅道:“走吧,我也要关店了。”
想了想,她从柜台上拿起几块包好的巧克力递了过来:“这些东西明天也卖不出去了,你拿回去吃吧。”
韩昼一愣,连忙摆手拒绝:“欧阳老师已经送过我半盒巧克力了,再多我也吃不下了。”
钟银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只看到他嘴唇翕动,完全不知道他叽里咕噜在说什么,生怕继续聊下去会露馅,索性沉着脸将巧克力硬塞进了他的手里,不耐烦道:“给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废话?”
韩昼只好接过巧克力,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钟银却不给他机会,用力将他硬推出店门,推入漫天风雪里。
“咔哒”一声轻响,玻璃门被从里面锁上,悬挂的风铃晃了晃,却因为失去了开门的动作,只发出沉闷的一震,随即归于寂静。
刚才那一推力气大得惊人,他甚至能想象出钟银在他离开后,靠在门后长长舒了口气,然后才慌忙跑去给助听器充电的样子。
……真是个死要面子的家伙。
韩昼把平安果夹在腋下,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入口苦涩冰凉,可紧接着,包裹在内的甜腻奶香便在舌尖化开,一如某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不得不说,味道相当不错,难怪卖得这么贵。
韩昼本来还想问问钟银的圣诞愿望是什么,顺便提醒对方今晚记得在床头挂一只袜子,不过这种事也可以在飞信上说,他正要离去,却忽然想起欧阳老师送给他的漫画书留在了店里。
他倒是不介意把漫画书留给银姐解闷,可那毕竟是欧阳老师精心准备的圣诞礼物,第一天就丢在别人家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
于是他拿出手机,正要给钟银发一条飞信消息,可还没来得及输入文字,就听“咔哒”一声,刚刚才锁上的门又被打开了。
钟银站在暖光与寒气的交界处,身后是温馨的糖果色灯光,身前则是呼啸的夜色。
她似乎没想到韩昼还没走,先是愣了一下,面对对方疑惑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眼神里那层惯常的冷硬和锋利像是被风雪刮薄了些,露出底下一点勉强支撑的脆弱。
“助听器的充电器好像坏了。”她低声说。
……
韩昼还是第一次看到钟银的助听器充电器。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扁盒子,材质像是哑光的陶瓷,做工很精细,但造型给人一种“旧时代的遗老”的感觉——它没有现在数码产品标配的USB接口,整个机身浑然一体,只有侧面一根不可拆卸的、粗得像电线杆一样的老式圆孔插头线。
钟银正不死心地把它往每一个插孔上插,可无论换成哪一个插孔,底座侧面的那盏小红灯都固执地暗着。
韩昼上网查了一下,这东西实在太老了,老到甚至不支持现在的排插标准,他试着搜索型号,页面稀疏得可怜,最新的讨论都停留在三年前。
换句话说,现在还找不找得到相同型号的充电器都是两说。
而没了充电器,就意味着钟银耳中那两只昂贵的助听器,将会沦为无用的摆设。
钟银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徒劳地一次又一次进行尝试。
韩昼观察着那根不可拆卸的线头,猜测它或许整根都被烧掉了,想要修好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他张了张嘴,想将这一猜测告知钟银,可话到嘴边才忽然想起,对方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于是他拿出手机,给钟银发去一条飞信消息。
可如今的钟银甚至连手机提示音也听不到,正低头望着手里的充电器发呆。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股能将人洞穿的锋利劲儿,此刻像是被周遭的死寂一点点磨钝了。
她坐在沙发上,明明身处温暖的小店,却仿佛孤零零地立在风口,倔强地站在原地,却又摇摇欲坠。
在此之前,韩昼一直以为自己最害怕的是钟银的冷言冷语,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害怕的其实是对方此刻所展现出的这份脆弱。
他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若无其事地在钟银身边坐下,从桌上的那套漫画书中随便抽了一册出来,递到对方手里。
“看会儿漫画吧。”他说。
钟银当然是听不见的,但韩昼的动作并不难理解,她下意识低下头,刚好看了漫画书扉页上的文字:
“即便信号消失在深海,也总会有人披荆斩棘,循着微光游来。”
“很中二对不对?”韩昼笑着点评。
可钟银依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她先是微微愣神,然后摇了摇头,就要将漫画放回去。
但韩昼却按住了她的手,将手机递到她眼前,学着钟铃的样子,将想说的话输入飞信的聊天框中:
“银姐,这个充电器太老了,除非有对应的配件,否则很难修好。”
钟银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款助听器的型号老旧,当初也是图便宜才入手,因此这些年来一直小心呵护,可到头来还是坏了。
偏偏还是坏在平安夜这一天。
她现在有些积蓄,重新买一个助听器也不是不可以,可想要定制一款全新的助听器,需要等待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一想到自己要在绝对的无声里熬过漫长的半个月,那种曾经体验过的,与整个世界失联的窒息感便再次涌了上来,让她如坠冰窖。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绝望日子。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声音,坠入晦暗的深海,周遭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远去,她就像个被遗弃的残骸,飘荡在漆黑的海底,眼睁睁看着水面的光斑越来越远,直至彻底熄灭,只剩下令人耳鸣的死寂。
可就在她即将被这死寂彻底吞没时——
一点微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眼前的黑暗。
她下意识地定睛望去,原来是韩昼再次将手机屏幕递到了眼前。
光标跳动。
第二行文字跃然屏上,清晰地撞入她眼底。
“但我能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