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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5章 重金求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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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杨炯狼狈而出,只觉脊背上一阵酥麻,双足竟有些发软,扶着墙根站了一站,方才缓过气来。

“这高丽女人,真是个妖精!”杨炯扶着腰,苦笑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要了老命了!”

这话说出口,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出方才那场景来,那黑色的衣裙,那雪白的肩背,那媚眼如丝的模样,还有那素手按在胸前缓缓划下去的触感……

杨炯赶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冷空气,将那魅惑的眼神从脑海里甩了出去,又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衫,这才辨认了去蛋糕坊的方向,缓步而去。

此时天色已将暮未暮,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渐渐地由红转紫,由紫转青,最后融进那片苍茫的黛蓝色里去了。

数朵烟花腾空绽放,被夜风一卷,便散作漫天金雨。才见流光坠地,又有新焰接踵升空,此起彼伏,将上元夜的热闹与繁华,铺满整座长安。

杨炯沿着清明渠走了一阵,便拐进了西园大街。这一进了大街,眼前豁然开朗,竟像是换了个天地一般。

眼看着上元佳节将近,长安城里便早早地挂起了花灯。

但见那西园大街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各色彩灯,朱户绮窗,灯火相映,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那些灯有纱制的,有绢糊的,有琉璃的,有羊角的,形制各异,争奇斗艳。

最寻常的是那圆纱灯,红彤彤的像熟透的柿子,挂在檐下随风轻摆,暖融融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再往前走,便见着些精巧的了。

有那走马灯,灯里燃着蜡烛,热气上腾,带动纸轮转动,灯壁上绘着的八仙过海,人物轮转不休,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还有那莲花灯,碧绿的荷叶托着一朵粉红的莲花,花心点着一盏小烛,远远望去,竟像是从瑶池里摘下来的一般。

更有那兔子灯、老虎灯、鲤鱼灯、仙鹤灯,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接。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有那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有那挑着担子卖馄饨的,有那摆着摊子卖脂粉头花的,各色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最惹眼的还是那些孩子们,三五成群,提着各自的花灯在人群中穿梭追逐,大呼小叫,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杨炯走在人群中,看着这满街的灯火,听着这满耳的喧闹,嘴角不觉浮起一丝微笑,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上元夜提着灯笼满街跑的光景,那时候也是这般无忧无虑,哪里像如今,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心里装着万般愁绪。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几个孩子尖利的叫喊。

杨炯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五六个半大孩子正围成一圈,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什么,中间似乎围着一个人。

“林呆鱼!林呆鱼!”那几个孩子拍着手,蹦着跳着,嘻嘻哈哈地喊着。

“你念书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呆子!”

“就是就是,连灯都提不稳,真是个呆鱼!”

杨炯皱了皱眉,快走几步,凑上前去一看,只见圈子中央站着一个小小女孩,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裙,头上梳着双丫髻,用两截红绳扎着,髻上各缀着一颗小银珠,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这小女孩生得极好,眉与春山争秀,目同秋水竞明,一张小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灵秀非常,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可此时这张好看的小脸上,却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严肃和倔强。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盏红鲤鱼灯,那灯做得精致,鱼身用红纱糊成,鳞片用金纸一片片贴上去,鱼眼是两颗黑珠子,在灯光下炯炯有神。鱼腹里点着一截小烛,火光透过红纱,将整条鱼映得通红透亮,像是刚从水里跳出来的一般。

可此时这盏精美的鱼灯已经歪歪扭扭的了,提杆断了一截,鱼尾处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头竹篾的骨架来,烛火在里头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那几个坏孩子围着她,你推一下,我搡一把,推得她东倒西歪,可那小女孩咬着嘴唇,死死抱着鱼灯,硬是一声不吭,脚下踉跄着站稳了,便扬起下巴,用那还带着奶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论语》有云:‘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尔等这般行径,非君子所为,实乃小人行径!”

她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清亮如水,里头没有半分畏惧,倒像是在学堂里背书一般,字正腔圆,有条有理。

那几个孩子听她这一通文绉绉的话,面面相觑,哪里听得懂,只觉得这女孩又在显摆她念的书多,心里越发恼火。

那带头的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生得虎头虎脑,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涨红了脸,恶狠狠道:“你少拿书上的话来压人!你念的书多有什么用?你爹还不是个穷教书的!”

说着,猛地伸手一推。

那小女孩哪里经得住这一下,踉跄后退几步,脚下绊在石板缝里,“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怀里的鲤鱼灯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摔在地上,竹篾折了两根,红纱破了一个大洞,里头的烛火也灭了,那盏漂亮的鱼灯歪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死鱼,再也亮不起来了。

那小女孩坐在地上,看着摔烂的鱼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她硬是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去捡那散落的竹篾和破纱。

那几个孩子见她摔倒了,非但不停手,反而越发来劲,那带头的男孩撸起袖子,上前一步,竟还要去打她。

便在这时,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稳稳地抓住了那男孩的手腕。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来,不怒自威:“给我住手!”

那几个孩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跟前。

这公子生得龙章凤姿,目若朗星,一身锦绣长袍,腰束墨色革带,虽则衣袍有些皱巴巴的,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杨炯阴沉着脸,抓着那男孩的手腕不放,低头瞪着他,目光冷似寒冰。

男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挣又挣不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杨炯也不多话,抬起一脚,不轻不重地踢在那男孩的屁股上,踢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也摔个跟头。

杨炯这才松开手,冷冷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走,带我去见你爹娘!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的孩子,大街上欺负人,反了天不成!”

说着,作势就要去抓那男孩。

那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带头的男孩更是腿都软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撒腿就跑。

其余几个孩子见头儿跑了,也一哄而散,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那摔烂的鱼灯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杨炯看着那几个孩子跑远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蹲下身子,去扶那小女孩。

那小女孩见杨炯走过来,连忙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将那摔烂的鱼灯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杨炯。

这一抬头,杨炯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

方才隔着人群只看了个大概,如今近在咫尺,才发现这小女孩生得竟是这般好。

那双眼睛尤其出挑,黑白分明,清亮如水,仿佛能照见人的影子。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可那英气又被稚气裹着,看着又认真又可爱,叫人忍不住便想疼她。

可此时的她,怀里抱着那只摔烂的红鲤鱼灯,只低着头,拿袖子去擦鱼灯上的灰,擦了两下,到底没忍住,眼泪便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破了的鱼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杨炯心里一软,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摔疼了没有?”

那小女孩听他这么一问,反倒不好意思哭了,赶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学着大人的模样,将腰板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朝杨炯施了一个万福礼,声音还带着哭腔,可那礼数却一丝不苟:

“谢谢大哥哥仗义相助,幼玉感激不尽。”

杨炯见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越发觉得这小女孩可爱知礼,便笑着问道:“你叫幼玉?姓什么?”

“姓林,林幼玉。”小女孩一本正经地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幼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幼,玉是玉不琢不成器的玉。”

杨炯听她这般解释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怔,随即拊掌笑道:“幼怀清韵,玉蕴光华!好名字,当真好名字!”

林幼玉听他夸自己的名字,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杨炯也不戳穿她小心思,目光落在那盏摔烂的鱼灯上,见她将那破灯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般,便柔声问道:“灯坏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林幼玉那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便又涌了上来。她使劲眨了眨眼,想忍住,可那泪珠子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鱼灯上。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是在跟杨炯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它……它不会亮了,也不会游了。”

杨炯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便伸出手去,轻声道:“来,给我看看,兴许还能修好呢。”

林幼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怀里的鱼灯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嘴里还小声叮嘱道:“大哥哥你轻些,莫要再弄坏了。”

杨炯接过那破灯,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盘腿坐在青石板路上,将鱼灯放在膝上,先是将那折断的竹篾一根根抽出来,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又拆了自己腰带上的一截丝绦,抽出几根细丝线来,便开始动手修理。

他先用小刀将断口削平,又将弯折的竹篾放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慢慢将它焐热,一点一点地捋顺,待竹篾软了些,便轻轻将它扳直,再用丝线密密地扎牢。

那动作极轻极慢,认真无比。

林幼玉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见他那一双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灵巧得很,不由得看呆了。

杨炯一边修着灯,一边随口问道:“他们为什么叫你林呆鱼?”

林幼玉盯着那正在被修复的鱼灯,瞅了瞅鼻子,小声道:“我在私塾里总是考第一,他们背不出来的书我全会背,他们就不喜欢我,说我是书呆子,又说我的名字里有个玉字,玉和鱼音相近,便叫我呆鱼。”

“哦——!”杨炯拉长了音,手上不停,将那破洞处裁了一小块薄纱补上,又拆下硬提杆,用细铜丝弯了一副轻巧的平衡架,系上长丝绦。

他一边忙活,一边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欺负你?”

林幼玉摇摇头,可想了想,又觉得摇头显得自己太笨了,便红了脸,扬起下巴道:“他们笨!先生教的《论语》,‘学而时习之’那一章,教了三天了,他们还不会背,我一天就全会背了!先生夸我,他们就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跟杨炯争论什么天大的道理一般。

杨炯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将鱼灯里的烛火扶正,罩上一个小小的防风盏,这才抬起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思:“你当真一天就把‘学而时习之’那一章背下来了?”

林幼玉见他不信,登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脱口便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曾子曰……”

她一口气背下去,字字清晰,句句流畅,不但没有半点磕绊,连那抑扬顿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竟像是背了几百遍一般熟练。

背完了“学而篇”,还要往下背“为政篇”,杨炯赶忙抬手拦住她,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了,我信了。”

林幼玉这才住了口,可那小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得意,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斗胜了的小鸡。

杨炯看着她,心里暗暗称奇,又问:“除了《论语》,还读过什么书?”

林幼玉见他问起这个,更加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大学》《中庸》《孟子》都读完了,《诗经》背了大半,《尚书》刚开了头,《易经》太难了,爹爹说等我再大些再学。《礼记》背了一部分,《春秋》只读了个梗概。哦对了,《孝经》和《尔雅》也读过了。”

她如数家珍一般,一条一条列出来,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老夫子在跟人讲学。

杨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今年几岁?”

“六岁!”林幼玉伸出六个手指头,骄傲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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