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2章 再少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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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萱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绿豆芽放到他碗里,小声地揶揄:“怎么,在其它女人那里面试过了,笔试没过?”
杨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陆萱:“你是谁?我那林下风致、温婉端庄的萱儿呢?快还我!我不要大黄丫头!”
陆萱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却并无半分恼意,反而带着几分笑意:“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若是爱两个,爱三个,爱四个,爱无数个,可就得藏好了。眼睛骗不了人,你呀,自己心里清楚。”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正色道:“萱儿!我有必要重申一次,你在我心中,永远第一!永远!”
他说这话时,一脸严肃,目光真诚,语气无比郑重。
陆萱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杨炯被她看得心中发毛,面上却仍旧维持着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纹丝不动。
忽然,陆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春花绽放,明艳动人:“并列第一?”
“唯一!”杨炯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你是不是有些失态?”陆萱强忍着笑意,伸手掩住了嘴,肩膀却微微抖动,显是笑得厉害。
杨炯面不改色,理了理衣襟,正色道:“不!我恰到好处!”
陆萱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得弯了腰,好半晌才直起身来,白了他一眼,起身道:“都当皇帝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经,以后儿子定被你教坏了。”
这般说着,她便按下杨炯要辩解的势头,转身往殿后走去,边走边道:“我去给你加个菜。”
杨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待陆萱走远了,杨炯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自语道:“花繁柳密处,拨得开,才是手段;风狂雨急时,立得定,方见脚根!还好‘探花郎’的本事没退步,差点翻车,差点翻车啊!”
这般说着,他赶忙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压了压惊。
说起来,杨炯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便是千军万马当前,也面不改色。
可这世上偏有三个人,是他从心底里敬畏的。
一个是李潆,一个是郑秋,再一个便是眼前这位皇后陆萱了。
李潆和郑秋那两位,虽说嘴上凶、做事狠,可杨炯心里清楚,这两个女人,嘴上越凶,心里越是在意自己。她们的那些个手段,他总有法子应对,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可陆萱不同。
陆萱是那种性格内敛到极致的女人,心思细腻,感情深沉,却从不轻易表露。她是正妻,是皇后,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多少张嘴议论着她。
她不能说错话,不能做错事,不能妒忌,不能吃醋,不能争宠,不能失仪。她心里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酸楚,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咽下去,连哭都不能在人前哭。
杨炯对她,亏欠最多。
所以他从来不舍得对陆萱说一句重话,哪怕是一句玩笑似的责备都不忍心。他知道,这些花言巧语,陆萱何尝听不出真假?
可对于一个妻子来说,真话假话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丈夫,即便成了九五至尊,也依然愿意花心思哄你,愿意在你面前放下皇帝的架子,做回那个当年初遇时的少年郎。
这便足够了。
杨炯正坐在那里出神,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屏风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却见陆萱重新步入正殿,手中捧着一个青花大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杨炯低头一看那碗中的东西,不由得一愣。
但见那海碗之中,满满当当地盛着一碗面,面条细细长长的,根根分明,卧在清澈的汤头里,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最特别的是,那碗面上还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金黄色的花瓣散落在面条之上,与那碧绿的葱花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杨炯怔怔地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陆萱,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之色:“萱儿,我记得你的生辰不是今日呀?”
陆萱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婉如水,将海碗往杨炯面前推了推,轻声道:“给你的。”
“我?”杨炯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嗯。”陆萱点了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侧着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去年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家里,看见院子里那几棵桂花开得正好,便采了些下来,用蜜腌了,留到了现在。
我想着,你当时定是忙于军务,东奔西走的,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怕是无人给你过生辰。
今日虽晚了几个月,到底给你补上了。”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地看着杨炯,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贺生,再少年。”
杨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眼眶一阵一阵地发酸,那股子热流在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想起这些年,他辗转各地,征战四方,从长安到漠北,从漠北到西域,从西域到江南,风里来雨里去,马背上过了多少日子,军务繁忙,连自己都忘了给自己贺生。
可是陆萱却记得,她不但记得,还记了一整年。去年踩的桂花,蜜渍了,封存了,一直留到了今天,就为了给他补这一碗迟来的长寿面。
杨炯低下头去,看着那碗面上金黄色的桂花,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将那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来,看向陆萱,声音有些发哑,却故意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皇后,朕这一路上可遇到了不少道家高人,习得一些上承道法,今日便同你参详参详?”
陆萱正满心期待地看着他吃面,闻言不由得一愣,疑惑道:“这个不急,你先……”
话说了一半,便被杨炯一把拦腰抱起。
陆萱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杨炯打横抱在了怀中,吓得她惊呼一声:“啊!你干嘛呀?”
杨炯不由分说,抱着她便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
那脚步又快又稳,穿过一道珠帘,绕过一架屏风,径直走到那张挂着芙蓉帐的拔步床前,轻轻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
陆萱仰面躺在柔软的锦褥之上,乌发散开,玉面生霞,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又是惊慌,又是羞涩,又是欢喜,百般情绪交织在一处,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炯俯下身去,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道:“萱儿,喜欢一个人,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看我眼中,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陆萱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觉得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要将她的魂魄都吸了进去一般。
她面上一热,连忙别过头去,不敢与他对视,口中嗔道:“我不看!”
杨炯觉得好笑,心中越发爱得不行,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萱儿,多年纵横花丛,为夫总结出一句至理名言,你可想听?”
“你少唬我!我不听!”陆萱将脸埋在枕头里,耳朵尖儿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杨炯哪里肯依,伸手便去褪她脚上的绣鞋,又轻轻握住她一双玉足,低声笑道:“喜欢一个女人,要看她的眼睛。她若不看你,那就去看她玉足。”
陆萱惊呼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脚被他握在掌中,一股酥麻之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羞得她浑身发软,声音都变了调:“不是说参详道法吗?”
杨炯俯下身去,直接吻住了她的唇,将那未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唇齿纠缠之间,他含混不清地哼道:“足道也是道,手法也是法,道法自然。”
“嗯——!”陆萱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挣扎着偏过头去,急促地喘息着,“吃长寿面呀!面要坨了!”
杨炯抬起头来,目光灼热地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坏笑:“我正在吃!”
话音未落,帐幔便落了下来,将那满室的春光尽数遮住。唯有烛火摇曳,映得那芙蓉帐上花影婆娑,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只听得帐中传出一声低低的娇嗔,随即便是细细碎碎的声响,渐渐化作了一室的旖旎。
窗外新月如钩,疏星数点,夜风拂过庭院中那几迎春花树,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更漏滴答,长夜未央,正是:
青龙嘶动控芳埃,小蕾红花数点开。
只有牡丹真得意,三年又见少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