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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檄文和政治纲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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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镇子在所有官修舆图上都找不到名字。它藏在建康府西南的丘陵深处,北距长江不过六十里,东距临安不过三日路程。镇子不大,两条街,百来户人家,逢三赶集的时候四乡八里的山民挑着竹笋和木柴来换盐巴,集散了就冷冷清清。没有人会多看一眼这种镇子——它和江南丘陵里成百上千个同样贫穷、同样不起眼的山间小镇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有心人仔细去看,会发现一些极细微的异样。镇子里的青壮年比例高得不正常,几乎没有被朝廷抽丁的痕迹。镇外的田埂修得笔直平整,灌溉渠用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镇中心那间挂着“淳溪书社”牌匾的大院,窗纸后面透出的灯火经常亮到深夜。更奇怪的是,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镇子西面的山坳里会隐隐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那种声音不像打铁——打铁是一锤一锤的,但那声音是连续的、密集的,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器在运转。有老猎户喝醉了酒对人说,他曾在后山看到过一条奇怪的路——两条铁轨从山肚子里伸出来,上面跑着一种不用马拉的铁车,车上装着黑得发亮的石头。听的人都不信,笑他喝多了把梦当真。老猎户也不争辩,只是从此绝口不提。

这天夜里,书社大院的密室里坐满了人。油灯点了七盏,把满墙的舆图照得通亮。舆图上标注的不是山川地名,而是工业指标——钢铁月产量、枪械月产量、弹药库存、粮草储备、兵力部署。每一个数字都在过去半年里被反复修改过,每一次修改都是往上加。

聂怀桑坐在长桌的首位,面前摆着三份报告。第一份是军工产能汇总,第二份是根据地外围控制区的民情调查,第三份——薄薄的一页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快速纵队已集结完毕,待命。”聂怀桑把三份报告都看完了,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决定。

“诸位,”聂怀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日起,根据地外围控制区全面公开化。合作社、民兵、识字班、卫生院——这些模式向所有周边郡县展示,吸引流民,扩大人口基数。核心工厂继续隐藏。快速纵队进入临安以西山区,距临安城不超过三日路程。隐蔽待机,无令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同时——发表檄文,公布政治纲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半年来的争论到此结束。江南根据地不再是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工业基地,不再是一个只能通过草原间接影响战局的影子势力。它要公开站出来,在政治上发出自己的声音。这个声音的第一句话,就是打向南宋朝廷最脆弱的那根骨头——屈膝降金。

江南的政治纲领由聂怀桑亲自起草,在知更社内部反复讨论修改了十几稿,最终定名为《告江南士民书》。聂怀桑亲自校订全文,将标题改为四个字——讨宋檄。这份檄文在大年初一贴满了整个外围控制区,然后被抄写、传阅,顺着商路和流民的口舌一路传到了建康、传到了绍兴、传到了临安。

檄文的开篇第一段,直接点明南宋政权的本质。

“南宋之皇室,非华夏之皇室也。南宋之朝廷,非社稷之朝廷也。赵氏以天下为私产,士大夫以禄位为性命。自靖康以来八十载,割地于前,赔款于后,函忠臣之首以媚仇雠,开长江之险以迎寇虏。岁输银绢,名为‘和议’,实为岁贡;自承‘误国’,名为‘悔过’,实为卖国。今日之临安,非大宋之都城,乃金国之粮仓也。今日之赵扩,非华夏之天子,乃金虏之藩臣也。今日之宰相史弥远,非大宋之辅弼,乃女真之买办也。以君王之尊,行犬彘之事;以庙堂之重,献万民之膏。”

这不到两百个字,直接把南宋皇室的合法性连根拔起。檄文的逻辑极为锋利——你们自称大宋正统,但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什么?割地、赔款、函忠臣之首送敌国、自承“误国启衅”、替金人运粮修工事。哪一条是正统王朝该做的事?你们做的一切,都是在当金国的藩臣和买办。既然如此,你们凭什么要求百姓对你们效忠?

然后檄文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整个士大夫文官集团。

“士大夫者,口诵圣贤之书,腹藏市井之算。北伐之初,争献捷表以邀宠;北伐既败,竞上弹章以自免。韩侂胄之首未至金营,而群臣已草贺表和议。灵璧枯骨未寒,邓州血痕未干,而临安之茶馆已改说风月。此等衣冠,非士也,乃倡优蓄之,倡优不如也。彼等以‘共防北虏’之名,行‘共降北虏’之实。名为‘唇齿之邦’,实为‘主仆之分’。今日输银,明日供粮,后日应调。金人之刀未至,而宋室之膝已屈。此非战之罪,乃降之罪。此非虏之强,乃主之贱。”

这一段切中了南宋士大夫阶层最致命的问题——他们从来不为国负责。北伐时他们把韩侂胄捧上天,北伐败了他们把韩侂胄踩入泥,顺便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韩侂胄的人头还在送往金国的路上,他们已经在起草和议的贺表了。灵璧城下阵亡的宋军将士尸骨未寒,邓州城下围城两个月的士卒血痕未干,临安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换回了风月段子。这群人从头到尾只在乎自己的官位和俸禄,国家的存亡、百姓的死活,在他们眼里从来不是第一位的东西。

檄文接着将南宋朝廷与金国的关系定性为“主仆”。

“世人皆言金为仇寇,此言固是。然今日之宋室,已非金之仇寇,乃金之仆从。仇寇犹可战,仆从不可救。金国北有强虏,南无余力,其势如危巢之卵。而宋室不乘其弊,反输粮草以续其命,修工事以固其垒。此非助金,乃自缚也。金人存,宋为仆从;金人亡,宋为殉葬。今日之宋室,已自甘为金虏之守户犬。犬之吠人,非忠也,畏鞭笞也。犬之守门,非勇也,图残羹也。以犬为君,华夏之耻也。”

金国确实是南宋的世仇,但现在的南宋朝廷已经连当金国仇寇的资格都没有了。仇寇至少还能打,仆从是连打的勇气都没有的。金国北面有新明党的铁骑压境,南线兵力空虚到只剩不到五万人,这对南宋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但南宋朝廷做了什么?它不但没有趁金国虚弱时收复失地,反而给金国输送粮草、修筑工事、帮金国续命。这不是助金,是自缚。金国如果活下来,南宋就是仆从;金国如果灭亡,南宋就是殉葬品。宋室已经自甘堕落为金国的看门狗——狗对人吠叫,不是出于忠诚,是怕挨鞭子;狗守着门,不是出于勇敢,是想啃残羹。让这种朝廷坐在临安城里统治百姓,是整个华夏的耻辱。

最后,檄文打出了自己的三面旗帜。

“江南之民,非赵氏之私产也。江南之土地,非朝廷之田庄也。今日之事,非改朝换代,乃再造华夏。我江南根据地,誓以一隅抗金虏,以一军正朝纲。其纲有三:一曰反宋——宋室已腐,不可救药,唯有推倒重来,方可再造中华。二曰抗金——金虏乃华夏世仇,凡我族人,当以驱除鞑虏为己任。三曰自立——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以工农为基,以火器为剑,以制度为甲,以信念为旗。皇天后土,共鉴此心。”

落款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组织的名字——“江南人民革命委员会”。同生共死。”

这份檄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里的巨石,砸出来的不是涟漪,是海啸。在建康府的码头上,有人把檄文抄在粗纸上,叠成小方块塞进米袋里,沿长江一路传下去。在绍兴府的染坊里,识字的女工偷偷把檄文念给不识字的女工听,念到“以犬为君,华夏之耻”时,满屋子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在山阴的镜湖边,陆游的一个侄孙把檄文带回家,陆游从头到尾读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比我狠。但他说的是实话。”他没有像歌颂北伐那样写诗——他的身体已经写不动了。他只是把那篇檄文压在砚台底下,和韩侂胄的首级诗、北伐的颂歌、以及那首“王师北定中原日”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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