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圣颜肃浙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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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这边，朱厚照接了王廷相、张璞联名的奏疏，连着看了三遍，指尖在“余姚谢迁，欠粮一十二万石”一行字上，反复摩挲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把奏疏往案上一撂，对着侍立的张永道：“传旨，召王琼、杨一清、冯清、梁材、霍韬入暖阁见驾。”

不多时，五人奉旨进了暖阁，对着朱厚照行了三叩九拜之礼。

朱厚照摆了摆手，叫他们起来坐了，把奏疏扔给为首的杨一清，道：“你们都看看，浙江的好光景！朕天天催着清欠，给前线凑军饷，合着这八十七万石粮，都进了这些国公、太监、阁老的腰包！”

杨一清双手接过奏疏，和王琼几人凑在一起，逐页看完，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心里都明镜似的——这奏疏里的桩桩件件都有实据，绝非空言，可陛下特意召他们入暖阁议事，绝不止是为了清欠这么简单，尤其是奏疏里排在头几位的谢迁，更是压在陛下心头多年的一根刺，今日显然是要借机了断这份芥蒂。

还是杨一清先躬身开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语气沉稳道：“陛下，王廷相、张璞所奏详实有据，绝非虚妄。浙江积弊由来已久，历任官员皆畏权贵，不敢据实上奏，如今二人冒死捅破实情，正是陛下整饬江南财赋、充盈国库的绝佳时机。”

朱厚照哼了一声，身子往暖炕上一歪，手里把玩着玉虎，似笑非笑道：“整饬江南财赋？杨卿倒是说说，该怎么整饬？这欠粮的，有开国功臣的后代，有朕的皇亲国戚，有宫里的人，还有……三朝顾命的谢阁老。朕要是动了他们，怕是朝野上下，又要说朕苛待老臣，容不下顾命大臣了？”

这话一出，暖阁里顿时静了下来，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众人都心照不宣，陛下这话，是把藏了十年的旧怨，明明白白摆到了台面上。

当年朱厚照刚登基，刘瑾专权乱政，谢迁与刘健、李东阳同为孝宗皇帝的顾命大臣，曾带头联合九卿，力请诛杀刘瑾，谁知事机败露，刘健、谢迁当日便辞官回乡，只留李东阳在朝中周旋。

杨一清深知，这些年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件事——他总觉得，谢迁身为顾命大臣，遇事便撂挑子走人，把十几岁的皇帝独自留在宫里，面对虎视眈眈的阉党和盘根错节的朝臣，全然不顾顾命大臣的本分。后来刘瑾倒台，满朝文武年年请召谢迁回京复职，皇帝硬是压着不批，连谢迁的儿子谢丕在翰林院任职，也被他寻了个由头贬回原籍。这份芥蒂，满朝文武谁都清楚，只是没人敢当面点破。

王琼素来最懂皇帝的心思，当即躬身进言：“陛下此言差矣。朝廷法度，不分贵贱，不问亲疏。谢阁老虽是三朝老臣，却也不能违逆朝廷赋税制度，拖欠国家税粮不缴。如今南北用兵，宣大边军等着粮饷，云南平叛的大军等着粮草，他身为前朝顾命，更该带头缴纳国课，为江南士绅做表率，怎可倚着老臣身份，公然抗欠朝廷钱粮？”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话里藏锋道：“臣以为，江南积欠之所以愈演愈烈，根源便在谢阁老这样的元老带头欠粮，历任官员畏其权势不敢过问，上行下效，才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如今要整饬江南财赋，必先从谢迁府上着手——他若带头补缴欠粮，其余勋贵乡宦，谁敢再抗？这便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道理。”

朱厚照闻言，眼睛亮了亮，指尖的玉虎转得快了些，转头看向霍韬道：“霍韬，你如何计较？”

霍韬当即躬身应道：“元翁所言极是。朝廷有明规，官民人等，拖欠税粮过半者，皆当治罪，不分品级高下。谢迁虽为前朝阁老，亦当恪守朝廷法度。陛下借着整饬财赋，令其补缴欠粮，一来可充盈国库，二来可正朝廷法度，三来可震慑江南权贵乡绅，一举三得，有何不可？”

旁边的户部尚书梁材、户部侍郎冯清，也连忙躬身附和：“臣等附议。江南财赋关乎国本，若不借着此事定下规矩，往后积欠只会愈演愈烈，国库空虚、军需无着，后患无穷。”

杨一清见众人已然定调，也只得躬身补充道：“陛下圣明。只是谢迁毕竟是三朝老臣、孝宗皇帝的顾命大臣，还请陛下顾全几分体面，不必过重处置，只令其限期补缴欠粮即可。”

朱厚照摆了摆手，冷笑道：“体面？他当年辞官走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朕留几分体面？朕给他留体面，谁给朕的国库留体面？谁给前线挨饿的边军留体面？”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掷地有声，对着众人道：“朕借着整饬江南财赋收拾谢家，一来是清了这一十二万石欠粮，二来是要让江南那些乡绅权贵看看，别以为家里出了几个进士、做过几任大官，就可以不把朝廷法度、不把朕放在眼里！三来，也是要让满朝文武看看，别总拿着前朝顾命、三朝元老的名头来压朕——朕的江山，朕的法度，谁也不能例外！”

五人齐齐躬身叩首，齐声奏道：“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朱厚照当即定下调子，下了一道明旨，分条列款，说得清清楚楚：

第一，余姚谢迁府上，欠粮一十二万石，限两个月内连本带利补缴入库，免其罚俸；逾期不缴者，着巡按御史锁拿族中管事子弟问罪，田产抄没入官；

第二，各勋贵、乡宦私占扩种的田亩，限三个月内将所欠粮税连本带利补缴入库，免其追责；逾期不缴者，着巡按御史锁拿问罪，田产抄没入官；

第三，钦赐免粮田，着南京户部、浙江布政司一同重新勘核，严禁私自扩大亩数，违者以欺君论罪；

第四，杭州织造局挪用的税银，着提督杭州织造太监刘璟，限两个月内补缴清楚，再敢挪用，着司礼监拿问；

第五，浙江各府小民被飞洒诡寄的虚欠、灾荒年间无力缴纳的实欠，尽数奏销豁免，不许粮长、里长再私下催缴，违者从重治罪；

第六，浙江布政使王廷相、巡按御史张璞，实心任事、整饬弊政，各加俸一级、赏银百两，仍着二人督办浙江欠粮追缴事宜，务必依旨办结，随时奏报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