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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奔赴迟来的地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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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能,你比我能耐。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灯下她的眼角有几道很浅很浅的细纹,但我看着比十二年前那件白衬衫、那个风大的春天更让人挪不开眼。

那咱们说好了,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声音里最后那点哑已经褪干净了,这一次,谁都不许临时有事。

谁都不许。

她端着碗进厨房了,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混着碗碟轻轻碰撞的响动,从厨房门口传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一眼院子。

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不动的样子像是睡着了。风来的时候它们才轻轻晃一下,很快又安静下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我吃过晚饭后,大家又都聚集在了客厅。

我们一起聊了一会儿,玥玥把两个孩子带上楼写作业。松松手里还攥着那个尾巴装反了的霸王龙,走三步回一次头,眼睛盯着客厅方向。老顾朝他摆摆手,说“明天爷爷给你改”,松松这才跟着玥玥上去。笑笑走在最后,背着手,回头看了老顾一眼,用那种小大人一样的语气说:“爷爷,奶奶说你腰不好,你别再坐地上了。”

老顾说“知道了”,笑笑这才转身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五月的晚上不凉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热,从阳台的纱门缝里渗进来,带着楼下花圃里晚香玉的甜味。

老顾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不大,但起来的那一下腰明显僵了一瞬。他扶着沙发扶手,慢慢把身子直起来,脚在地面上踩实了才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正在茶几边收拾果盘,头也不抬地说:“疼了吧?”

“不疼。”老顾嘴硬说。

“不疼你扶什么沙发。”

老顾没接话,改扶着腰,往客厅中间挪了两步,然后站住了。背影是笔挺的,但那个笔挺里头带点硬撑的意思,肩膀绷着,不放松。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说:“趴下,我给你按按。”

老顾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不用,但嘴张到一半,大概是腰那儿又抽了一下,他把话咽回去了。没吭声,慢慢走回沙发前,侧身坐下去,然后扶着扶手一点一点往下趴。趴平了以后,他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轻点。”

我妈把茶几上的果盘端走,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活络油,走过来搁在沙发扶手上。她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老顾几秒,眼神里什么都有,无奈、心疼、还有一点早就料到了的平静。

她把活络油的盖子拧开,递给我,“先搓热了再按,不然没用。”

我接过来,倒了点油在手心搓了两下,按上老顾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他腰侧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我慢慢加力,一圈一圈地揉,掌心下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开,但松开的速度很慢,每松开一寸都好像不太情愿。

老顾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呼吸声从靠垫里传出来,闷闷的,比平时重一点。

我妈在旁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坐在单人沙发上。她没说话,但脸上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活该。可她又舍不得说出口,就这么干坐着,手里攥着活络油的盖子,一下一下地转。

客厅里安静,只有杨姐在厨房收拾碗碟的轻响,和窗外楼下谁家开的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落地灯的光落在老顾背上,把他那件白色衬衫照出一层柔和的绒光。

我按了大概一刻钟,掌心下的肌肉终于软了些。老顾的呼吸也匀了,从靠垫里偏过头来,侧着脸看我,声音还是闷的:“行了。”

“再揉一会儿。”

“行了。”

我没停,他又趴回去,不再说了。

又揉了几分钟,我收手。老顾撑着沙发慢慢坐起来,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但起来之后下意识地又用手扶了一下腰。我妈看了他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手迅速放下来了。

我妈把活络油盖子拧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一杯递给老顾。老顾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腰后垫了个靠枕,姿势终于舒展开了一些。

我在旁边坐下,也喝了口水,想了想,趁着这个空档开口了。

“爸妈,下个月初我要休几天假。”我接着说,“带玥玥去趟大理。”

我妈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大理?”

“嗯。火车票已经订了,客栈也订了,住一周。到时候孩子们就麻烦你们和杨姐照看一下。”

我妈放下水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应该的应该的,你们俩早该出去好好玩一趟了。这么多年了,总是忙忙忙,也没个二人世界的时候。这次去了就好好玩,别惦记家里,孩子们我看着呢。”

她说着看了老顾一眼,老顾端着水杯没吭声,像是在等什么。

我偏过头看他:“爸,你说呢?”

老顾把水杯放下,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腰后那个靠枕被他挤得歪了一点。他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交给我们没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是真心话,“你小子开窍了。这结婚纪念日就该好好庆祝,你看看你爸我,从来都是要给你妈准备惊喜的,而且每一年没有重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妈一眼,那个眼神跟他平时在会场上、在指挥部里的那种完全不一样,温和得很,像把什么硬的东西收起来了。

我妈坐在单人沙发上,端着水杯,没说话。但她的脸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是眼角往下放了一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什么软化了。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很亮,可她脸上那种神情,分明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人。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那种,是自己长出来的。像很多很多年被人细心浇灌着,慢慢生出了一双翅膀,不往外飞,就收在身后,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我看着我妈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是,我是得跟你学习,毕竟我不像你一样阅女无数。”

老顾正端着水杯准备再喝一口,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

我继续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江阿姨、胡杨阿姨,还有那个外国公主,哪一个不是拜倒在你的,”

“臭小子,”老顾打断我,水杯搁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语气急了,“你开我玩笑对吧。”

“我哪有开玩笑,”我说,“那些事儿我又不是没听过。高叔说的,江阿姨也说过,还有上次胡杨阿姨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她自己,”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老顾坐直了,腰也不疼了,整个人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陈年旧账翻出来干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往我妈那边瞟了,脸上那种向来从容的气场忽然碎了一角,露出底下的紧张来。他那个表情我很少见,不是上将的表情,不是父亲的表情,是年轻小伙子做错了事被逮住的表情,慌里慌张的,还试图补救。

“秀儿,”他转向我妈,声音压低了,带着点讨好的味道,“你别听这臭小子胡说,那些事儿你都知道的,都是年少无知的时候,那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他顿了顿,看着我妈,语气又软了几分:“我只对你死心塌地,你是知道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风从纱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带着晚香玉的香气。茶几上那两杯水冒着一缕极淡的白气,上升很快就散了。

我妈端着水杯,看着老顾,嘴角慢慢弯起来,“我知道。”

就三个字,轻得像风吹过。

老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回沙发里,腰后那个靠枕又被他挤歪了。他伸手去扶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掩饰什么。我没再逗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笑意压在杯沿后面。

我妈站起来,把老顾那杯水端起来递回给他,顺手把他腰后的靠枕理了理。“行了,赶紧喝了上去洗澡,一身活络油味儿。”

老顾接过杯子,乖乖喝了。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单人沙发的时候,我妈背对着我,正在给老顾拍靠枕上的皱褶。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低着头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柔和的边。她肩膀松着,姿态舒展,不像刚才在客厅里站着看老顾腰疼时那样微微绷着。

老顾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但他还是在看。

那眼神安静,笃定,像看了很多年、还能再看很多年。

我拐进厨房,把水杯放进水槽。杨姐已经收拾完了,厨房灯只留了一盏小的,光线昏昏的,窗外是大院里那些榕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摇摇晃晃。

我站在厨房里待了两秒,听见客厅那边传来老顾低低的声音,跟我妈说的,听不太清,大概是什么“你别听那小子瞎编排”之类的话。然后是我妈的笑声,很轻很短,但很真。

我笑了笑,没出去打扰他们,从厨房侧门上了楼。

楼梯拐角处,二楼走廊的灯亮着,从笑笑和松松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条光,隐约听见玥玥在低声给他们念故事书,声音柔柔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玥玥的声音,又想到楼下客厅里老顾和我妈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想到我妈脸上那副像长出翅膀一样的神情。

五月的晚上,又热又闷,但屋里头倒还好。窗户开了半扇,晚风带着花圃的味道从纱窗里透进来,温的,不凉。

我推开门进了房间,玥玥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楼下聊完了?”

“聊完了。”

“说什么了?”

“说了去大理的事。”

“爸妈怎么说?”

“妈说‘应该的’,爸说,”我顿了一下,想起老顾那句“你小子开窍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爸说他从来都给妈准备惊喜,每一年没有重样的。”

玥玥笑了,“那你学着了没有?”

“学着呢。”我故意说,“这不是准备带你去大理吗?”

她把故事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那行,我可等着了。”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里轻轻晃着。我走过去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风灌进来,温温热热的,带着夏天深夜才有的那种潮润。远处马路上有车经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隔了一层水。

我忽然想,十二年前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的那个姑娘,大概也没想过,我们等了这么久的旅行,最后是在一个五月末的晚上,在两杯水、活络油和一地乐高零件旁边定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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