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老顾的心灵鸡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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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岳父生病,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一些。住院的第五天,他已经能自己扶着床沿慢慢走几步了,左手撑着输液架,右手不太敢用力,就虚虚地搭在上面,像扶着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护士说这个恢复速度已经算很不错了,岳母听了直念佛,玥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连眼眶都不怎么红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检查报告上那些箭头和数据能说得清的。
只不过他的右手没那么灵活了。
拧不开矿泉水瓶的盖子,拿筷子的时候夹不住滑溜的菜,连扣衬衫的扣子都要低着头跟那颗小圆片较半天的劲,最后往往是岳母看不下去了伸手帮他扣上。
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不算什么,但放在岳父身上,我看着总觉得心里发紧。
他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都是。年轻的时候在学校是骨干,什么活儿到了他手里就没有搞不定的;退休了也不闲着,家里换个水龙头、修个电风扇、给阳台上的花搭架子,全是他一个人包了。
他从来说一不二,从不麻烦别人,从不让任何人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可现在呢?他连一颗扣子都扣不上。
这种落差,外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
他心情不好,不是那种摔东西骂人的不好,是闷着的、压着的、什么都不说的不好。
早上查房的时候医生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笑来,可医生一走,那个笑就塌了,像被戳破了的纸灯笼,瘪瘪地挂在那里。岳母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完了,不接茬,不搭腔,眼睛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像他此刻的心情,往下坠着,谁都接不住。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对于自己种的那些花的态度。
岳父爱花,这是家里人都知道的事。他自己住的那个房子,阳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三角梅、茉莉、栀子、长寿花,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年四季轮着开,从不让阳台空着。
他伺候那些花比伺候什么都上心,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该搬到屋里晒太阳,门儿清。每次我们去他那儿,他都要拉着我们看他的花,这盆开了那盆又冒了新芽,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可这几天,那些花被他晾在了一边。
岳母说早上她去给花浇水,岳父听她说完,别过脸去,说了一句“浇不浇都那样”,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有几盆该搬进屋里的,他没想着找人搬,就那么搁在阳台上,夜里的风吹着,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在路灯底下看着蔫蔫的,没什么精神。连那盆他养了五六年的君子兰,叶子都耷拉下来了,边角开始发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和他一样。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没用了。一个连花都照顾不了的人,还能干什么呢?这话他没说出口,但都写在他那张脸上,写在他看着自己右手时那个沉默的、长久的、让人不忍心看的目光里。
从照顾别人的硬汉到被别人照顾,这个弯太难转了,尤其是对岳父这样的人。
今天下午我去了趟医院,带了一份玥玥炖的汤。岳父靠在床上,右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我把汤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没动。岳母在旁边小声说“你喝点儿吧”,他摇了摇头,说“不饿”,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也没急着说话。病房里很安静,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台上,被风一吹又飘走了。
我看着他放在被子上的那只右手,看着那几根微微蜷着的手指,想起上个月他还用这只手给我递过一盆他刚扦插活的茉莉,说“拿回去养,好养得很”。
“爸,”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汤是玥玥炖的,您多少喝点儿。”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沮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委屈又像是认命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又移回了窗外。
我端起那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往上冒一些,然后放在他右手够得到的地方。我没帮他端起来,也没说“我喂您”这种话,我知道他受不了这个。
一个一辈子要强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成弱者。我可以帮他盖被子、帮他调枕头、帮他跑前跑后办手续,但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可怜他。
那碗汤在床头柜上放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碰了。后来我低头看手机的工夫,听见一声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他伸出右手去够那碗汤,手指扣住碗沿的时候滑了一下,碗在床头柜上晃了晃,他赶紧用左手扶住,两只手一起把碗端了起来。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和碗沿碰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听着格外清晰。
我没抬头,假装一直在看手机。
等他把碗放下,我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碗底,喝了大半碗,不算多,但够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刻意热情也不刻意冷淡,“想不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岳父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他说话了,声音还是有些含混,但每个字都是完整的:“别麻烦了,食堂的就行。”
“不麻烦,家里反正也要做饭。”我把碗收了,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就韭菜鸡蛋,晚上给您送来。”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岳母在旁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行,就这个。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岳父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上,右手搭在被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但和刚才不太一样的是,他那只右手的食指,在被子上一上一下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敲什么节拍,又像是在试探着,找回什么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我轻轻带上门,走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是一样浓,护士站的灯还是一样亮。电梯还没来,我站在电梯口等着,脑子里转着岳父那根轻轻动了一下的食指。也许他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也许他真的在试着找回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他喝了那碗汤,他说了那句话,他看着窗外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而他还在那里,还在看着,还在试着。
这就够了。
晚上我回家拿饭的时候,刚推开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笑笑的笑声,脆生生的,像谁往玻璃杯里扔了一把冰糖。
换鞋的工夫往里看了一眼,老顾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举着一个会发光的陀螺,笑笑蹲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陀螺在转。
陀螺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声响,彩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打在老顾脸上、笑笑脸上、天花板上,整个客厅都被染成了暖洋洋的橘色。
松松趴在老顾后背上,下巴搁在老顾的肩膀上,也看得入神,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一幅被谁精心安排过的好看的画。
老顾今天心情不错,看得出来。不是那种刻意的高兴,是从里到外都松快着的那种,眼角那些纹路都舒展开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说话的音调都比平时高了些许。
我站在玄关看了两秒,没打扰他们,换了鞋往楼上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老顾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转着那个陀螺,问了一句“回来了”,我说嗯,上楼换身衣服。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陀螺上,笑笑在旁边催他“爷爷你快看它变颜色了”,他就真的低下头去认真看,嘴里应着“看见了看见了,变成蓝色了”,那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
我上楼换了衣服,又洗了把脸,下楼的时候杨姐已经把给岳父他们的晚饭装好了,两个保温袋并排放在餐桌上,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妈站在旁边检查,一边看一边念叨“汤在这袋,饭在那袋,菜用保鲜膜封好了别洒了”,杨姐在旁边应着,说“都弄好了您放心”。
我妈看见我下来,把两个保温袋往我跟前推了推:“晚上你自己去陪床?玥玥今天加班,学校有事走不开。”
“没问题,我一个人就行”,我边说着拎起保温袋掂了掂,分量不轻,一袋是汤和饭,另一袋是菜和水果,够岳父岳母两个人吃的了。
正要走的时候,我看见老顾从客厅走过来,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外套,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正在低头整理领口。
我愣了一下,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问他:“爸,你要出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领口整好了,又伸手去摸茶几上的车钥匙,不是他的车钥匙,是家里那辆SUV的,银色的钥匙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你去看看。”
我拎着保温袋站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去看看”,是去看谁,不用问也知道,去看我岳父。
我没想到他会去,更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就等我回来拿饭的这会儿工夫,穿个外套拿个钥匙,说走就走。
我妈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看了老顾一眼,说了句“早点回来”,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收拾厨房了,好像老顾大晚上出门去医院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杨姐在旁边已经把门拉开了,老顾从她身边走过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催促的意思:“走啊,愣着干什么。”
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拎着保温袋跟了上去。
笑笑从客厅跑过来,扒着门框喊了一声“爷爷你去哪儿”,老顾转过身弯下腰,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说“爷爷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你乖乖跟奶奶在家玩儿”,笑笑“哦”了一声,又跑回去找她的陀螺了。
松松也跑过来了,手里举着那本画了一半的画册,说“爷爷你看我画的”,老顾又弯下腰看了一眼,点点头说“画得好,回来再看”,松松就心满意足地抱着画册跑了。
我先把保温袋放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老顾拉开后排的门也坐了进去。他没坐副驾驶,大概是觉得后排宽敞些,可以把腿伸开。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出门散个步。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想去了?”
后视镜里,老顾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这还用问”的意思,但他还是回答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岳父那人的性格,我理解。一辈子要强,忽然倒下了,心里头过不去这个坎儿。我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比你们劝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明灭灭的,一下一下地打在后视镜里老顾的脸上。他靠着座椅,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但嘴角那个微微抿着的弧度告诉我他没睡,他只是在想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老顾这个人,向来都是温暖的。就好像他会在我岳父住院的晚上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说一句“我跟你去看看”,然后就真的跟你去了。他不说,他做,他一直都是这样。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我偏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老顾,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深色夹克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爸,”我开口了。
“嗯。”
“谢谢你。”
他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很快就被一种淡淡的笑意取代了。
他没说“不客气”,也没说“应该的”,只是把目光移回车窗外,看着那条被路灯照亮的、往医院方向延伸的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开你的车。”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往前开去。后视镜里,老顾又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个微微抿着的弧度还在,像是挂着一件心事放下来了,又像是揣着一个什么念头正在慢慢成型。
医院不远,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老顾一眼,他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解安全带,动作不紧不慢的,和他在任何场合做任何事一样,稳稳当当的。
我下车去后备箱拿保温袋,他已经站在车旁边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仰头看着住院部那栋楼。楼里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像蜂巢里透出光的孔洞,密密麻麻的,从一楼一直亮到顶层。他的目光落在六楼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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