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一起去踏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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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什么刻意的、表演出来的东西,这是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热爱生活,心里头装着阳光,所以做什么都有劲,做什么都认真,做什么都全副身心地扑进去。
“顾小飞,”老顾忽然喊我一声,从镜子里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点命令的意味,但嘴角是翘着的,“东西搬完了?”
“搬完了。”
“那还愣着干什么?”他把帽子往下按了按,转过身来,一手牵起笑笑,一手牵起松松,大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话,语气轻快得像这早晨的阳光,“开车去。”
笑笑从他身边跑过来,仰着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然后蹬蹬蹬地跑出去了。松松跟在后面,帽子还是歪的,但他已经顾不上扶了,小短腿捣腾得飞快,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老顾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那顶藏青色的帽子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走进院子里的阳光中,笑笑的小裙子在风里飘着,松松的帽子终于被他扶正了,老顾的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大概是急着跟上两个孩子。他们走在那片金灿灿的光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三道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不是什么贵得吓人的帽子,不是什么精心策划的踏青,不是什么山珍海味的野餐,是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这些瞬间,是老顾弯下腰帮松松扶正帽子的那个动作,是笑笑把自己的帽子举到爷爷面前说“你戴我的”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松松扣着大人的帽子露出那张被遮住了大半张脸时老顾笑得肩膀都在抖的样子。
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来。
“走啊爸爸!”笑笑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把早晨的空气都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回过神来,笑着应了一声,抬脚走进了那片阳光里。
一路上天气很好,车子停在郊外那片草坡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一些,光线从东边的树梢上漫过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一匹泛着金光的绸缎。
笑笑第一个跳下车,站在草地上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那架势像是要把整个早晨都吸进肚子里去;松松跟着往下爬,腿短够不着地,老顾在身后托了他一把,手掌兜住他的小身子,轻轻一送就放在了草地上,松松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稳住了,回头冲老顾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道缝。
我打开后备箱开始往下搬东西,野餐垫、零食袋、水壶,老顾带的东西永远比你想象的再多一件,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做什么都要留足余量。最后搬出来的是那个帐篷包,我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包上的标签还没撕,大概是新买的。
老顾从车头绕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说了一句“这个你来”,然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往草坡深处走去了,说是要先去“探探路”,找一块最平最好的地方扎营。笑笑牵着松松走在前面,老顾跟在后面,步子慢悠悠的,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位老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我把帐篷包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铺在草地上。帐篷布、帐杆、地钉、防风绳、说明书。说明书薄薄一张纸,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分解图示,我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概弄明白了哪根杆插哪个孔,但真要动手的时候,那些图示上的箭头和虚线就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怎么都对不上实物。
先把帐杆接起来,一节一节地套,套到最后发现方向反了,又拆开重新来。再把帐篷布铺开,四个角找好了,帐杆穿进去,一撑——歪了。拔出来重来,再撑——又歪了。地钉还没打,帐篷布已经被我折腾得皱皱巴巴的,摊在草地上像一只泄了气的、被人揉成一团的降落伞。
我蹲在那堆皱巴巴的帐篷布中间,手里攥着两根帐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脑子里那些从说明书上看来的图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弄。
老顾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我面前的帐篷还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半成品,两根帐杆勉强撑起来了,但角度不对,整个骨架歪向一边,帐篷布耷拉在上面,像一个人穿了件不合身的大衣,这里鼓一块那里瘪一块,怎么看怎么别扭。
笑笑跑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围着那堆半成品的帐篷转了一圈,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爸爸你弄好了吗”的疑问。
松松就没那么客气了,他蹲在我旁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我那堆“杰作”,然后抬起头来,用那种六岁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真诚开了口。
“爸爸好笨。”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我手里攥着帐杆,低头看着他,他蹲在那里,帽子歪向一边,眼睛圆溜溜的,脸上那副表情不是嘲笑,是发自内心的、实事求是的困惑,好像在说“这么简单的东西你怎么就弄不明白呢”。
我被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把帐杆往地上一插,伸手在他帽檐上弹了一下:“你个小家伙,要不你来试试?”
松松被我弹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之后撅了撅嘴,没敢接茬。他倒是想试试,但他那个小身板连帐杆都握不直,这个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笑笑立刻站到了弟弟前面,张开一只胳膊挡着,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仰着脸看我,语气里带着八岁女孩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不要,弟弟还是小孩子呢。”
“那你来试试?”我把帐杆往她面前递了递,用的是同样的激将法。
笑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比她胳膊还长的帐杆,又看了一眼那堆皱巴巴的帐篷布,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犹豫,然后是为难,然后是在“我不能承认我不会”和“我确实不会”之间挣扎了一秒钟,最后她选择了一条最聪明的出路。
她把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语气说:“我不要,我叫爷爷来弄。”
还没等我开口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这位我们家的八岁小公主已经转过身去,深吸了一口气,冲着草坡那头正在翻零食袋的老顾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爷爷——!爸爸不会搭帐篷!”
那声“爷”字拖了老长,尾音在空旷的草坡上弹了两下才消散。
老顾从零食袋后面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盒果汁,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先落在笑笑身上,再落在松松身上,最后落在我身上,落在我身上那一眼,怎么说呢,有笑意,有无奈,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他把果汁放下,拍拍手上的草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个步子,稳当得很,像是来验收工程的领导,一点都不着急。
他走到帐篷跟前,没有急着动手,先是围着那堆半成品转了一圈,目光从帐杆看到帐篷布,从帐篷布看到地钉,从地钉看到我手里攥着的那根还没找到位置的杆子。
他的目光在那根杆子上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把左边那根已经插进去的帐杆往外抽了半截,又把右边那根往里头送了送,再把中间那个交叉点的卡扣啪地一扣,就这么几下,那堆歪歪扭扭的骨架忽然就正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扶了一把,站得端端正正的。
“你那个方向反了,”他头也没抬,手上继续忙活着,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不需要任何感情色彩的文件,“这根杆应该从这边穿过去,你从那边走,角度就不对了。”
我蹲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的帐杆还没放下,但心里已经在服气了。
他说的这个道理我翻说明书的时候也看到了,但那根杆子穿进去之后角度偏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我怎么都调不过来。他看了一眼就找到了症结所在,不是因为他力气比我大,是因为他的眼睛比我看得准。
四十多年的军旅生涯,什么装备没见过,什么结构没拆过,一个帐篷在他眼里大概跟一张行军床没什么区别,闭着眼睛都能搭起来。
“来来来,”他把骨架调好了,冲我招招手,语气里带着点命令的意味,但那命令不是上下级的命令,是老同志带新同志的那种,“你撑那边,我撑这边,一起上。”
我赶紧挪到他对面,双手握住帐杆的底座。他喊了一声“起”,两个人同时用力,那顶帐篷像被风吹起来似的,哗啦一下就立起来了,帐篷布在空中展开的那一瞬间,带起一阵风,把草地上的草屑吹得飘了起来,松松在旁边“哇”了一声,笑笑也拍了一下手。
我撑着帐杆,看着那顶帐篷从一摊皱巴巴的布料变成了一座结结实实的小房子,心里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老顾弯腰去钉地钉,锤子是从帐篷包里翻出来的,不大,但趁手得很,他一锤一个,每一锤下去都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当当当的声响在草坡上传得很远。
我赶紧过去帮忙拉防风绳,他钉地钉我拉绳子,两个人配合着,三下五除二就把最后几道工序走完了。等最后一根防风绳系好,老顾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叉在腰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顶帐篷,骨架端正,布面平整,地钉入土三分,防风绳拉得绷直,每一个角度都是正的,每一条线都是直的。
“行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工程完工之后的满意。
我站在帐篷旁边,也打量了一眼,心里确实服气。不是我搭不好,是他搭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自己那半个小时的折腾像一场自取其辱的表演。
我扭头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你看吧,姜还是老的辣。”
老顾正在弯腰收拾地上的帐篷包和工具,听见这话,手上停了一下,直起身来看着我。
他脸上那个表情很有意思,嘴角往上翘着,翘得不算高,但那个弧度里装满了东西,有得意,有调侃,还有一种“你终于承认了”的满足。他把锤子往工具袋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非常正经的、非常官方的、像是在主席台上念文件一样的语气开了口。
“那当然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学着点儿吧,顾小飞同志。”
他说完,弯腰拎起工具袋,转身往野餐垫那边走了。
步子还是那个步子,稳稳当当的,不急不慢的,但那个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从肩膀的摆动幅度里就能看出来。
笑笑追在他后面跑,嘴里喊着“爷爷你好厉害”,松松也跟在后面跑,帽子又歪了,但他顾不上扶,一边跑一边学着他爷爷的口气喊“学着点儿吧顾小飞同志”,学得奶声奶气的,“同志”两个字咬不清楚,说成了“同席”,但那股子腔调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我一个人站在帐篷前面,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老顾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小尾巴,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长的长的短的短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压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清香,帐篷的布面在风里轻轻鼓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像在打一个满足的饱嗝。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我们踩乱的草屑,看着那几根散落在地的备用帐杆,看着帐篷门口那块被老顾用脚踩平了的小门槛,他连这个都想到了,怕孩子进出的时候绊着。我蹲下来把那几根备用帐杆捡起来收好,又把门槛那里又踩了两脚,让它更平一些。
“学着点儿吧,顾小飞同志。”我小声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说完就笑了。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草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远处传来松松的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完整了,但那笑意是完整的,满满的,像这早晨的阳光一样,哪里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