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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消失的光环(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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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的电热杯啊!”江云萍痛心疾首:“一个学期我都藏得好好的,躲过了多少回检查,今天疏忽了。真是太可惜了啊……”

“辅导员走的时候只收走了电热杯,没说要通报批评,应该没事的。”肖伟安慰江云萍道:“下学期来再买一个就是了。”

“我这书桌哪里不整洁了?只有什么都不放才叫整洁吗?真是标准狭隘!管理僵化!”魏博雅不满女辅导员刚刚的训斥,开始发牢骚:“我这娃娃多好看?真是个没品味的女人!”随即她们仨开始数落女辅导员的各种不是,从外貌到人品,从军训期间的种种颐指气使到从魏博雅老乡学姐那儿听来的腹黑“传说”。不知怎的,话头转到我身上,江云萍阴阳怪气地说:“哎呀,我们书桌都不如某人的整洁,我们要多向某人学习啊!”

看着空荡荡的书架,我赶紧辩解:“这不是整洁,我是实在没东西摆。桌上除了学校统一发的课本、搪瓷饭碗,唯一自己买的就是这盏台灯了。我书桌抽屉都是半空的,我要是有你们那么多东西,肯定也会被说的。”这一说辞暗合了魏博雅反驳辅导员整洁标准的说法,勉强被大家接受。求生欲让我加入了数落女辅导员的队伍。大家一致对外,气氛渐渐其乐融融起来。

在这次集体数落女辅导员的“讨论”中,我有些嘴软、心虚,像上次在院办公室和女辅导员谈话时一样愧疚,口不对心。她如果知道她给我表扬,我却回以背刺,她还会作为介绍人推荐我入党吗?可我不想成为被针对、被边缘化的第二个“贾巧”。我不得不祭出她,才能缓解这次舍友关系危机。我虚伪、软弱,却又别无他法。

2002年2月22日……星期五……雨

放假没把日记本带回家。回顾整个寒假,无聊与以往没有太大差别。不补课、假期比以往长,无所事事的程度反而越发严重。由于没有寒假作业,连装模作样逃离父母管控、独自清静的最好理由也没有了。我一直担心大学英语考试会不及格,担心成绩单会被寄回家,截至今天返校都未收到成绩单,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

我学肖森那样,用第一个月一部分勤工俭学的钱给妈妈买了号称能滋阴养颜、活血调经的益母草花粉和蜂蜜。除了花粉,肖伟和魏博雅给家里还带了蜂王浆、鸭脖子、罐装藕汤等等一大箱省城特产。江云萍带了几包学校研发的蔬菜和花卉种子。

回家头两天母慈子孝,从第三天开始又恢复以往被早早叫起床,相看两生厌的日常中。我在无聊中消磨时间,只要看电视就会被妈妈念“一天到晚看电视,等着眼睛瞎”;帮着做家务,被嫌弃用“错误的抹布”抹错了地方;刘海耷在眼前,马上会被撩起用夹子固定,强制露出额头……总之就是站也错,坐也错,连呼吸的方式不对都是错。要逃离被念叨的世界,我只能去找苏小鹏或艺婷透口气,一回家就被念“不懂事!谁家年前都忙得很。不在家帮忙,还跑出去给别人家添乱……”算了,所谓“家是温暖的港湾”这话只存在于作文里,存在于远远遥望思念中,不存在于我身边的现实里。

从三十到初六,各家亲戚轮流请客,同一帮人在不同屋子里吃饭。所有人挂着程式化的笑脸,把年节礼从这家拎到那家。遇到粗心的,从自家送出的礼物,转一圈过几天能又回到家里。我早熟悉过年的这些套路,这些天把“过年专用笑脸”固化在脸上,像提线木偶般跟着爸妈去每家拜年、说吉祥话,然后老实地待在一边,由着老一辈当话题吹捧或贬损。无论他们说什么,我跟着陪笑、什么都不说就好了。

除了对茜堂姐催婚,堂姐们贬损堂哥小气是过年活跃气氛的惯常话题。今年聊的是在我升学宴上,堂哥许诺要给我买名牌衣服鞋子、寄生活费的事到底有没有兑现。堂姐们和我都知道堂哥只是说说,但姐姐们从不会放任他吹牛,专门挑大过年的时候把这事提出来挤兑他,要么让他兑现,要么羞辱他食言。以堂兄又小气又好面子的性格,无论他选哪个,都是姐姐们愿意看到的一出好戏。我没指望堂哥兑现,不是我对堂哥有多了解,而是习惯了大人们说话一贯不算数。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信,只有真正兑现了才信。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如果把他们的话当真,受伤的终会是自己。果不其然,堂哥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之前没时间,没机会让我自己挑。姐姐们说择日不如撞日,让他吃完饭带我和姐姐们一起去逛街。堂兄又找出一堆理由说要去给哪个领导拜年,或者单位有什么事要去加班。不只是堂哥,大人们向来如此,我已见怪不怪了。

我原打算初十也就是昨天,从市里坐火车回学校。火车票凭学生证可以半价买,算起来,坐汽车到市里转火车比从坐汽车直达省城,路费便宜近30块,时间长2个小时左右。我不缺时间。既省钱,又能体验坐火车,还能见见在市里复读的东霞,一举几得。这个出行方案让我无比心动。我把这想法告诉乐为,他也很支持,打算与我同行。以我对我爸妈墨守成规程度的了解,我估计他们肯定不同意,计划瞒着他们。谁知,乐为问他爸妈哪里能买火车票,他妈在我舅妈店里闲聊时顺嘴说起,于是我妈知道了,我爸也知道了。

小县城里,消息像长了腿的柳絮、飞毛,不用刻意传播,就顺风飘得漫天都是。爸爸得知消息后,完全如我预估,第一时间严肃正告我“不准坐火车”,语气之坚决,无丝毫可商量的余地。我跟爸爸解释,有乐为同行,相互有个照顾,安全没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爸爸怒斥我不懂出行在外的艰难,坐在屋里想当然,异想天开;我说路费能便宜30块钱左右,爸爸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暴躁而激愤地吼着:“我的姑娘还没必要为了三十块钱去受转车的苦,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坐直达车”;我说我想体验坐火车,爸爸说以后多的是体验的机会,没必要过年这时候去凑热闹……我据理力争,爸爸毫不退让,妈妈只会说“听你爸的没错!”

后来乐为告诉我买票时间晚了,春运火车票紧张,抢不到票,就连昨天的汽车票都卖完了,最早只有今天早上的汽车票了。我们又不得不走回坐汽车的老路。坐上开往省城的汽车,我对身边的乐为开玩笑:“你看我们这次‘坐火车未遂’事件像不像电影小说里常写的那种对抗传统封建家庭包办婚姻的故事?呵呵,私奔斗争妥协屈服,四部曲,一个步骤都不少……”

乐为望着窗外熟悉的、千百年来没多少变化的田埂、枯树,叹气道:“想要改变陈规,自己做主,还是等经济独立了再说吧……”

今天是返校第一天,舍友们还没来,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拥有了随意支配时间、独享宿舍的自由。这是我一直想要的。擦洗书桌板凳,收拾好床铺,从行李箱里拿出爸妈给我准备的已切好的腊货、姥姥自制的黄豆酱、醡辣椒,这些都是家的味道,我突然开始想家了,想那个早上刚刚逃离的地方。我竟这么拧巴!随手翻开乐为送我的《送你一串风铃》诗集,书中意向如风铃声般干净、清澈,为我造出一个朦胧缥缈的美好幻境,我用馒头蘸上喷香的黄豆酱,开始给自己洗脑:家是用来思念的,一旦靠近就变味了。

晚上独自躺在床上,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宿舍,我开始学着享受只有自己的孤独。

2002年2月26日……星期二……雨

期末成绩单出来了,没有一门挂科。大学英语能及格我已谢天谢地,袁婧87分是班上最高分。微积分虽学得磕磕巴巴,但自觉逻辑都领会了,只考了67分有些差强人意。陈静曼这门95分,最高。如我所料,思修我得分最高。嘻嘻,我的小心思得逞了。此外,大学语文、阴影透视我也是最高分。素描和植物学虽不是最高,但与最高分也相差无几。其他科普遍八九十分,没拖后腿。保持这个状态,下学期拿奖学金有望,勤工俭学也跟周梅那边延续申请了。一步步按计划向目标靠近,心中无比安定、踏实。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学校没放假,魏博雅和江云萍买了点元宵来应节气。不知是为了煮元宵买的电热杯,还是为试用电热杯买的元宵,总之江云萍又买了个电热杯。可能这是一个吃货对不能没有自制美食的坚持吧!

教官肖森下午来学校,请我们排女生吃饭。不少人因下雨,不想走老远的路去校门口的餐馆,赴约者少。席间,肖森说给我们当教官的日子十分难忘又意义非凡,我们对他来说都是极特别的存在,每每翻看我们给他的留言册,军训的点点滴滴就会浮现在眼前。他说回学校后有段时间不适应,宿舍同学半夜说梦话,大喊一声“六营集合”,他们那批来我们学校当六营教官的同学全部惊醒,吓得从床上坐起来准备集合,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军训早已结束,他们已回本校了。他说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是他们的热门话题。他说平安和孙兮代表排里女生们写给他的纸条让他彻夜难眠,他想假装严厉,分别时就不至于太难过,谁知还没到分别,却因自己突然“变脸”伤了女孩子们的心。他说从我站军姿时死死盯着他的眼神中,他能看出我是个敢想敢做、敢爱敢恨的人。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当教官,他真心想竭尽全力保护女孩子们不受伤,但他权力有限,不能过分放松。他说看到副排踢正步受伤时,他吓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快去医院……

肖森从他的视角讲了很多我们军训时的小细节。剥离教官的身份,抛开他刻意装出的严肃,他的底色是个热情、单纯、善良、有点小诙谐的男生。剥离教官的身份,某些光环逐渐消失,肖森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大学生。除了平安、孙兮和我对肖森还像军训时一样热络,其他人,即使是他的小老乡苏瑶,也像今天的雨一样清冷,吃饭神思游离,心不在焉,说话有一搭没一搭,仿佛“军训”已是遥远的过去式。我有些唏嘘,又有些感慨,那曾经为肖森突然“变脸”赌的气算什么?曾经喊着“小鹊”追着大巴车跑过的路算什么?曾经依依惜别时流过的泪又算什么?

都过去了,随着时间推移,很多事都会淡化吧。悲剧之所以震撼,残缺之所以美,是因为给予了受众充分的想象空间吧!如果童话有续集,维纳斯有了完整的胳膊,可能美的经典也就不存在了吧。幻想的、得不到的永远是最美好的。如此看来,也许当初没和肖森联系上反而是这段关系最好的结果。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陶然打电话来送节日祝福。他说他想看海,报了老远的北方院校,去了之后才知道那里离海还好远。我说我从未见过海,我也想看海,目前看这念头只能等以后赚钱了再去实现。作为朋友,我们心平气和地聊了很多。我果然只会与朋友相处。陶然似乎已走出了感情的困顿,接受了新环境、新生活。一切都在变,想必在陶然心中,我身上的光环也逐渐黯淡消失了吧。

脱离启蒙教育非黑即白的影响,摆脱刻板印象和脸谱化的认知,从人生经历中看到人、事、物的多面性,是独立思考、思想逐渐成熟的必经过程。

专业能力突出的人不代表所有能力都强;职业光环不能代表每个从事这一职业的人;手中掌握更多的资源和曾经做出的成绩不代表之后一定能做出更多成绩、有更好表现;家也不是言说中一成不变的模样,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各有各的故事……

也许,成长便是对光环、对权威、对主流叙事逐渐祛魅的过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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