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重新做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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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世界，同一天，傍晚。
皖南山区，上海市白茅岭监狱。
秋风卷着山里的湿气，把操场边的梧桐叶子吹得哗哗作响。晚饭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组织看新闻，元子方随着五监区的大队，踩着湿漉漉的煤渣跑道，被带到了监狱的大操场。
这里没有屋顶，灰蓝色的天空低垂着，四周是高耸的电网围墙。几只寒鸦掠过铁网，消失在远处的山峦里。几千名服刑人员穿着清一色的蓝灰囚服，胸背的白杠在暮色里格外刺眼，以大队为单位，密密麻麻地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每个人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贴于膝盖，像一片沉默的灰蓝庄稼。
操场中央临时搭了个台子，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白茅岭监狱迎国庆暨教育改造成果汇报演出”。几盏大功率的碘钨灯架在台口，发出刺眼的光，把人的脸照得惨白。
元子方坐在后排靠过道的位置。风很大，吹得横幅猎猎作响。
灯光骤然熄灭，只留下一束惨白的光柱打在舞台中央。秋风掠过操场，把大喇叭里的钢琴声吹得忽高忽低，像是在抽泣。
女警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肃穆的寒意：“接下来，请二监区服刑人员姜云涛，及其家属黄淑珍。”
姜某被带了上来。他穿着一套浆洗得发硬的崭新囚服，戴着耳返，握着麦克风缓缓走进光柱里，对着虚空鞠了一躬，然后开始朗诵。他的声音一开始很干涩，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
“妈，这是我第一次上台，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了。”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一张泛黄的黑白照出现在屏幕上。年轻的母亲和背着书包的小姜某，站在田埂上。那是九十年代的农村，两个人看起来笑得很拘谨。
“小时候，你总说读书能改变命运。为了给我凑学费，你每天凌晨三点就去集市摆摊，冬天手上全是冻疮，夏天背上全是盐渍。”
屏幕上开始快速闪过照片：母亲在流水线上疲惫的侧脸、母亲蹲在地上吃盒饭的背影、母亲越来越弯的脊背。每一张照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母亲的辛苦。
姜某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再看屏幕，而是死死盯着台下角落里的那个黑影——那是被警官带来的黄妈妈。
“我考上大学那天，你杀了家里那只老母鸡。你说儿子出息了。可我到了城里，看见同学穿耐克，用苹果，我开始嫌弃你寄来的土鸡蛋太腥，嫌弃你电话里的方言太土。”
黄妈妈此时眼里的泪已经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激动得差点倒下，幸亏身边的警官及时搀扶着。
“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国企工作，我一心想要留在上海，想着有天赚了大钱，把你和妹妹，还有爷爷奶奶都接到了城里来。”
“是我一时糊涂，接触了网络赌球，没钱还，又去借了高利贷。最后……最后我去偷了公司的货款。”
说到“偷”字，姜某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砸在舞台的地板上。那声闷响，在寂静的操场上像一声惊雷。
“妈！我对不起你啊！”
他不再是朗诵，而是嘶吼。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脚并用地爬向后台的母亲，爬向那个瘦小的身影。
黄妈妈早已哭得不成样子。她颤巍巍地站起来，不顾警官的低声劝阻，跌跌撞撞地冲向舞台中央。
母子二人在光柱内紧紧抱在了一起，身后的音响也适时播放着煽情的音乐。
黄妈妈一把抓住儿子的光头，把他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
“儿啊……别说了……妈不怪你……”
黄妈妈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儿子的脸，泪水滴在姜某的眼睛里，咸涩得让他睁不开眼。
“妈以前太穷了，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才让你去羡慕别人……”黄妈妈哭得弯下了腰，姜某抱着母亲的腿，额头抵着母亲的膝盖，那是婴儿回归母体的姿势。
“妈给你带了腌菜，你胃不好，里面的饭菜硬，记得少吃点……”黄妈妈语无伦次，她忘记了这是在几千人的操场，忘记了这是演出，她似乎只想告诉儿子少吃点硬饭。
周围的前排服刑人员开始小声啜泣。
姜某抬起头，满脸泪痕，他抓着母亲的手，用力地磕着头：“我不配当你儿子……我在这里天天想你，想家里的狗，想那盏不亮的灯……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大屏幕此时切到了VCR。不再是过去的苦难，而是姜某在监狱里的画面：他在车间做着陶瓷、他在队列里踢正步、他拿着扫帚打扫卫生。
视频的最后，姜某拿着一张“劳动积极分子”的奖状，对着镜头，那是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没有邪气，只有踏实。
灯光此时再次聚焦到这对母子身上，姜某擦了擦脸上的泪珠，顺了一口气，
“妈！”他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别担心，儿子在这里一切都好，我积极劳动，积极改造。这里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这一切都要感谢政府。”
他刚说完感谢的话，镜头转向黄妈妈，此时她的语气也变得无比坚定，那声音堪比播音腔般洪亮：
“这里，我也要感谢政府，感谢党，感谢监狱辛勤工作的警官们。”
风停了。
黄妈妈捧着儿子的脸，用袖子擦去他的鼻涕和眼泪，
“儿啊，浪子回头金不换。不怕醒得晚，就怕醒不来。妈在家里把门锁修好了，等你回来。”
台上，母子二人再次紧紧相拥。
台下，元子方坐在黑暗里，指甲掐破了掌心。他看着那对母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搞半天，黄妈妈也是带着耳返上来的。这叫哪门子节目？
操场上几千人，没有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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