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父与子（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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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是盛夏里最闷人的亮，阳光白得刺眼，毫无遮挡地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也落在那块黑黝黝的碎片上。
那碎片被阳光照着，却半分暖意都没有，反倒像吸光的墨，把周遭的光线都吞了进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和这燥热的夏天，格格不入。
杨奇的目光落在碎片上，又挪到杨少川脸上，嘴唇动了好几下，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叹，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杨少川说的那些事，一半在他的预料里，一半却让他后颈发毛。
林沐，龚正，蹲在走廊里的东西，还有那个住在旧小区里、只被称作“老人”的人——这些名字，这些人和事，他闻所未闻，更不知道他们从哪冒出来，为何也盯着九年前的那些东西。
但他活了大半辈子，躲了那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这些人，绝不是时间局的人。
时间局的人，穿着规整的制服，有证件，有章法，一举一动都带着体制内的刻板，哪怕行事隐秘，也藏不住那股“公门”的气息。
可少川说的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像盛夏疯长的野草，扎根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不声不响，自生自灭，没人知道他们的来路，也没人摸得清他们的底细。
杨奇心里清楚，这样的人，要么是独善其身的好人，要么，就是比不死鸟那些恶徒，还要可怕百倍的人——他们无拘无束，没有底线，所求的，往往是更恐怖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林沐。”杨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盛夏的热风烤干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你了解他多少？”
杨少川摇了摇头，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衣角，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有几分笃定：“不太了解，但他帮过我们，那个……蹲在走廊里的东西，也是他收留的，养了快九年。
它不害人，真的，就是怕光，怕火，连铁器挨近了，都会缩成一团发抖。
它没别的念想，就想回去，回它来的那个地方。”
杨奇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闷热的空气裹着他，汗顺着后颈往下淌，黏腻地贴在衣服上，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盛夏的深夜，回到了那间冷气开得极低的研究所办公室。
眼前又浮现出那条悬浮在半空的黑色裂缝，还有那团黑膜缠上钟教授脸、往他七窍里钻的模样。
那些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在他心里，从来都是索命的恶鬼，可少川却说，有一只不一样，缩在走廊里，等了九年，就为了回家。
这说法，荒谬得让他心慌，却又偏偏，戳中了他藏了九年的软肋。
“你见过它？”杨奇抬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儿子。
“见过。”杨少川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没有半分惧意，“样子是吓人，可它不伤人，就蹲在角落，眼睛亮得可怜。林沐说，只有我能帮它，因为我手里有这块碎片。”
杨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双手，布满了老茧，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疤，有工地里砸的、磨的，有九年里逃亡时磕的、碰的，指骨因为当年被踩碾，还有些变形，粗糙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就是这双手，抓住了缠住教授脸上的黑物，并且将那黑物硬生生给敲碎了。
而那块他藏起来的、拼了命守护的碎片，此刻，还在另外一个地方。
他盯着手看了很久，久到阳光都挪了位置，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九年的疲惫、恐惧，还有一丝释然。
“你想帮它？”
杨少川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却不再是小时候的懵懂，里面沉了东西，像压了一块铁砣，沉甸甸的，坚定得让杨奇心头一震。
“你长大了。”杨奇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肩膀早已不是小时候的单薄，宽了，硬了，能扛住事了。
他忽然就懂了，自己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像惊弓之鸟一样活着，原来不是为了躲开那些人，不是为了守住那块碎片，而是在等这一天。
等儿子长大，等儿子有了自己的决断，等儿子亲口告诉他，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那个林沐，能信吗？”杨奇又问，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
杨少川想了想，脑海里闪过林沐的模样，语气肯定：“我觉得能信，他要是坏人，当初在仓库，在老小区，早就对我们下手了，也不会收留那个东西，养这么多年。”
杨奇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伸手拿起桌上的旧手机，手指有些颤抖，翻了半天，才翻出一个存了没多久的号码——是孙巍的，时间局的刘魏当时留给他的，说遇事随时联系。
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顿了几秒，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接起，孙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杨奇？”
“是我。”杨奇沉声道，“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儿子遇到的事，关于碎片，裂缝，还有……从裂缝里出来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盛夏的蝉鸣，隔着窗户，聒噪得让人心慌。
孙巍的声音随即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你现在在哪？见面谈。”
“时间局的据点，我儿子也在。”
“等着，二十分钟到。”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杨奇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头看向杨少川，目光严肃：“那个孙巍，还有时间局的人，你觉得靠谱？”
杨少川想起刘魏，想起那些穿着制服、行事利落的人，想了想回道：“还行，至少到现在，没骗我们，也没害我们。”
杨奇嗯了一声，靠回沙发里，闭起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梳理这九年的乱麻，又像是在预判接下来的凶险。
过了片刻，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儿子，语气郑重：“少川，记住，那个林沐的事，等下跟孙巍他们，别多说。”
杨少川愣了一下，有些不解：“为什么？”
“咱们摸不透时间局的底，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有些事，不能全交底。”杨奇的眼神里，藏着九年逃亡攒下的谨慎，“你就说，是个好心人，不想暴露身份，收留了那东西，别的，一句都别多讲。”
杨少川犹豫了一下，看着父亲认真的神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渐渐明白，这世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时间局、不死鸟、林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算计，在没看清所有人的真面目之前，多说一句，就多一分危险。
孙巍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盛夏的燥热，脚步沉稳，神色平静。
杨奇起身，两人简单握了握手，孙巍的目光扫过杨奇脸上未愈的伤，随口问了句：“伤没事吧？”
“皮外伤，不碍事。”杨奇淡淡回道。
三人坐下，杨少川坐在父亲身侧，心里有些紧绷。
孙巍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录音笔，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一按，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
“你说你儿子遇到的事，具体说说，从头到尾。”孙巍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杨奇看了杨少川一眼，微微点头，杨少川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把从仓库捡到碎片、遇到小周、碰到那个神秘东西、被好心人收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按照父亲的叮嘱，隐去了林沐的名字，也没提老小区的具体位置，只含糊说是个不愿露面的好心人。
孙巍听得很仔细，偶尔打断问一两个细节，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默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等杨少川说完，他按下录音笔，红灯熄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你说的那个好心人，真不知道名字？”孙巍看向杨少川，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人心。
杨少川摇摇头，语气坚定：“他没说，我也没敢问，人家帮了我们，不想暴露，我们不能为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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