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章 愧悔携稚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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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没有哭闹。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哭闹的资格。
县令大人肯带他走这么远,肯跟他解释这一句,已是天大的恩情了。
若是他敢多说一个字——若是他敢哭、敢闹、敢扯着县令大人的衣角不肯松手——县令大人说不定便会直接弃了他。
连他的亲生父亲都能把他卖了,更何况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官老爷。
人家不欠他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把喉头那股酸涩硬咽了回去,乖顺地道了一句:
“是,我知道了。”
见林福生没有缠着自己,李牧之心头那丝不忍倒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孩子确实懂事——不是那种被宠出来的乖顺,而是被亏待、被冷落、被生活一遍遍碾过之后,磨出来的早熟。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将方才那份“补偿清单”又默默添了一笔。
若是自己真能活着出去,给这孩子的银两便再多上一些罢。
若他品性好,心性也稳,日后或可留在安儿或毓儿身边好好培养——一个从泥地里爬起来的孩子,比那些未经风霜的家生子,往往更靠得住。
当然,这些打算要有个前提:他能活着出去。
而眼下,这个前提还悬在半空,没有着落。
他将这些念头一一按下,嘱咐了林福生不要乱跑之后,他闭上眼,将这间房间的方位仔仔细细地刻在脑子里,确认自己无论从哪条路折返都能找到此处。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朝柳清雅方才离开的那扇门走去。
待白鸟的荧光从林福生身上缓缓褪去,李牧之的身影便随即彻底消散了。
不是那种一步一步走远的消散,而是像一滴水融进湖面,无声无息,连轮廓都不曾留下。
林福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了很久。
他竖起耳朵去听,只听见火把燃烧的细响,只听见自己那又轻又浅的呼吸声。
县令大人真的走了。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去,背脊抵上冰冷的石壁。
那股凉意透过粗布的衣料渗进来,贴在皮肤上,倒让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把膝盖蜷起来,双手环住,下巴搁在膝头上,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哭,也没有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小小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他在等。
等县令大人回来,或者等别的什么东西先找到他。
李牧之朝着柳清雅离去的方向走去,并非是为了追上她。
那道佝偻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重重石门之后,他也没有再寻她的打算。
只是她方才推开的那扇门,恰好便是他之前在脑中拼出的地图里,通向迷宫中心的方向。
他选的是路,不是她。
李牧之此刻离蜂巢迷宫的最中心处,其实已经很近了。
他在脑中铺开那张由无数碎片拼成的地图,自己走过的每一条岔路、每一间石室、每一扇推错又折返的门,都清清楚楚地标在上面。
若是运气不算太差,再推开七扇门——只要七扇——他便能站在那最中心处的入口之前。